水乡是一种情结。水乡情结,萦绕在乡村四通八达的河面上,萦绕在村民的心里,代代相传,成为乡村的快乐源泉。而当这一情结某月某日某一时刻绽放的时候,水乡嘉年华的喜悦从每个人的心底里涌出。那种快乐的情绪铺天盖地,就像用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快乐的门。
在岭南水乡的端午时节,那把钥匙或许就是龙舟—— 划龙舟,它是不是岭南水乡情结的附丽?
借着这一附丽,人们可以漂在乡郊农村弯弯曲曲的水道上,遥想那座现代节奏与闲适生活并存、具有强大造词功能的城市。同时,遥想的人们或许还会惊叹,在这么现代化的城市里,竟还存有如此传统的风俗,如此道地的水乡做派。
文化总是需要介质去体现。人们通过介质看到文化与风俗的具体形式。龙舟就是一种介质。农历四月初八前后,散布于岭南水乡河涌的龙舟纷纷出水。所谓“农历四月八,龙船透底挖”。龙船就是龙舟,岭南水乡称“划龙舟”为“扒龙船”。这倒是与闽南、台湾一带的方言叫法相似。
虽然都是一样的龙舟节日,岭南水乡的龙舟仪式与闽台一带的“扒龙船”却显出了较大的差别。闽台端午(或称五月节)扒龙舟仪式相当隆重,要祭龙舟、开光点睛。比赛之后,须择日谢水神,再将龙船扛上岸安置,并要举行隆重的谢江(海)仪式。
地理环境决定了文化、娱乐、生活方式的异同。
闽台一带大多在宽阔的海面上举行扒龙船活动。一般是靠海的几个渔村有“扒龙船”的风俗,龙舟的功用主要是娱悦海神和为乡民祈福。而龙舟之间的交流,则主要是“扒龙舟”竞赛,已演变成为一种民间竞技体育。不过,《台湾民俗志》载:“赛龙舟……过去是村与村之间联络感情的桥梁,现在则成了夺魁的活动,于是四处雇请佣兵(即划船手),再也见不到过去和谐、快乐的景象。”
相比之下,岭南水乡的“扒龙舟”活动在表现上则另有异趣,不仅有出名的起龙仪式,且有“龙船探亲”、“龙舟趁景”、“吃龙船饭”等活动,带着浓烈的珠三角水乡色彩。
最令人难以忘怀的,是龙船探亲时,流溢在船上与岸上,龙船与龙船之间的江河激情。
当长达四五十米的龙舟布满了乡间河面的时候,船上的人们——从船前到船尾都坐满了村里的老少爷们——随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、牛皮大鼓和着铜锣的混响,一起快乐地划桨、快乐地拍手、跺脚,那种由衷的、类似游戏的快乐感觉,感染了沿河两岸的每一个人,感染了沿途的每一个水乡。那就是一种水乡的嘉年华,水乡人的特权。它们代代相传,平日内藏于心,在特定的时候才表露出来。
乐天、激情、忘我、包容,是这个水乡嘉年华的关键词。那一张张忘情的笑脸,是水乡嘉年华最生动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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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民的游戏 众人的快乐
The Game of playing Dragon-boat Bring
Everybody Great Joy
□文/单 力 在岭南水乡,扒龙船的仪式非常讲究,依旧延续着传统风俗。端午时节的“扒龙船”活动,大体可分为“起龙”、“迎龙”、“游龙”和“送龙”四个仪式。单就“起龙”仪式来说,就能让每一个不熟悉珠三角水乡的人充满神秘的感觉。那种陌生化,让人不知不觉中对“起龙”仪式有了好奇与向往。
这龙舟放置的地方也很有意思,不是抬到岸边、放入祠堂、或者停泊在河面上,而是浸泡进河涌的淤泥里,用河泥覆盖,以防南方火辣的日头暴晒而致腐朽。
一年到头仅有十来天捞出水面见天日,其他时候龙舟则沉睡于河涌,直到用时才挖出来。就这样,一条龙舟竟能用上百年或者更长时间。据说,造龙舟所用的木材名曰坤甸。此木浸泡于水,历久不烂,大约其性好水,用于造龙舟倒也合适。
水乡起龙初探
我第一次看到“起龙”是在广州郊区一个名叫龙潭的村子。传说,每年龙船浮出水面时,天必下雨。因对“起龙”风俗好奇,我们此行充满了期待。
起龙仪式定在下午3时。我们穿过龙潭村头的一片果树林后,河涌突然变得宽阔。而在拐角之处,有一段相对隐秘的水面,龙潭村的四条龙舟都藏在此处水底。早先赶到的村民们已将水浮莲扒到一边。珠江潮此时已经退了,露出一大块四方形的泥沼地,那是龙舟坳。那里可以看到三艘龙舟的前后龙脊露在水面上。
在例行的祭拜和祈福后,村里二三十名大汉纷纷跳进没膝的淤泥里,拿起勺子之类的器物开始从船舱里往外舀泥水。三个小时后,船舱的泥水被逐渐舀干,三艘龙舟相继挣脱了淤泥,渐渐露出了水面,现出了它线条硬朗的修长形体,船身经河水清洗后乌黑发亮——浸泡在泥水里一年的龙舟,出水后显得很有精神。
河岸上的人们都拍手庆贺。村里的老人指着一处泥沼地告诉我,在水浮莲长得茂盛的地方的下面,还埋有一艘老龙舟,已有近百年历史了。由于年久失修,现在基本没起用那艘老龙舟,今后也不打算起用了。“就让它沉睡在那里吧。”执事的老人说。
河里的壮汉们陆续上岸。老人说,现在就等珠江潮起时,借着江水顶托,召唤村民将龙舟撑离龙舟坳,停泊到村头祠堂附近的江面,再给龙舟打上桐油,做些修补的事情。然后,选个良辰吉日安上龙头“采青”后,龙舟就可出去“探亲”了。
惟一遗憾的是这次龙头出水时,天没下雨。
水乡龙船欢歌
我再次来到龙潭村时,三艘龙舟已从龙舟坳移到村里的河涌边。当日上午,村里要举行“迎龙”活动。一大早,村里的执事者召集全村几个社的人,对“迎龙”活动做了分工和安排。
其实,“迎龙”活动的主要内容,就是给龙舟安上龙头、龙尾,锣鼓齐备,彩旗飞舞,装饰一新后,全村男丁一起去“采青”,将复活的龙舟迎回来。然后,从五月初一起之后的十来天里,以龙的名义从事端午节的活动。
一大早,三四十人聚在河涌边上装扮龙舟。龙舟已被清洗干净,牛皮大鼓已从祠堂里抬出来安上龙舟中间,船桨安上去了,龙旗插上去了,铜锣架起来了……两小时后,当龙头与龙尾最后被安上去时,三艘威风凛凛的龙舟立刻显出了龙威与生气。
然后,村民们立即擂起了一通大鼓。三艘龙舟有三个大鼓。大鼓是用整张牛皮做成的,还能看出那种粗跞的感觉,那种风格已不似水乡人平日的温柔,仿佛有西楚遗风。
现在,村民们在等待龙舟的“采青”时辰的到来。村里的孩子们放学后一起参与采青活动。
11时,中小学生陆续放学。这次他们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来到村边的龙舟旁。河涌边变得热闹起来。这些手里拿着可口可乐、嘴里嚼着口香糖的渔民后代们,岁数小一点的被一个个抱上龙舟,岁数大一点的自己跳下龙舟,熟门熟路地摸起船桨就划了起来,或者跳到船尾,学着大人的样子有节律地跺脚,看他们的姿势应该不是第一次上龙舟。
此时,村里的大人们对孩子们的态度总是出奇的好,出奇的耐心与宽容。这些孩子每年都通过参与划龙舟的活动,记住了端午节,记住了属于故乡的水乡风俗。如此年复一年,代复一代,或许只要在口口相传中,划龙舟的风俗就能保全。
这也许是龙舟文化得以代代流传的理由。
三艘龙舟满载着一百多人顺着水道,划出了村子。村头的水面宽阔,空气也变得好起来,水也变得清了很多。
早有村里执事的人在那里等候,将一种青草放到龙头的位置。随后鞭炮响了起来。龙舟彻底地复活了。
安放在龙舟中间的大鼓擂响了,大锣也敲响了。所有的桨有力地划动了起来。水花四溅,水雾迷朦,水浪翻滚。欢笑声,呐喊声,锣鼓声,穿破云空。两岸观者人心浮动,手舞足蹈,声嘶力竭,不知身在何方,是在水边江岸,还是在云端?一场水乡的嘉年华就此引爆。
以龙的名义欢庆嘉年华
当“采青”的龙舟返回村边的河面时,意味着水乡嘉年华开始了。接下来十来天里,一切活动都以龙的名义来进行,其中以龙船探亲、龙船趁景、飞龙请客等传统活动最为有名。
龙船是有亲家的,就像人有亲家一样。龙船没有亲家就过于孤零。亲家见亲家,那就得鞭炮齐鸣,举桨呼号,互壮声势。据说,远离大江的村落,喜欢跟大江边的龙船攀亲家。每年见一次龙船亲家,契爷们之间就不免要互换礼物,吃茶吃饼,吃龙船饭。
嘉年华的本义就有丰盛的宴会之义,在端午节就主要表现为吃龙船饭。
龙船饭是有风俗的,赛龙舟时不吃没有傻劲。据说,龙船饭见男有份,连襁褓中的男孩,他的父母家人也不会忘了去装一碗龙船饭,一路摇摇摆摆招摇过市。这是可以炫耀的。吃了龙船饭,男孩容易养,身体健康,龙精虎猛,早日成为划龙舟的好手。
但是,现在珠三角地区的水乡之间已少有竞赛了。不赛龙舟,但龙船饭还是要吃的。因为,龙船亲家们之间仍要友好往来,总有一些前来观看龙船表演(粤语称此为“趁景”)的亲朋好友、乡亲远邻要宴请的。龙船饭素来被视为神圣之物,具互庆健康的含义。
农历五月初一至初八,许多龙船亲家们都会大办宴席,宴请亲朋好友。那是一种不用请贴的宴席。龙船饭宴请的不单是龙船亲家,还有亲朋好友。
煮龙船饭也是个大排场的活动。在村前大榕树下径自搭灶起锅。每个乡村的龙船饭数量和菜色品种都不一样,主要视其经济状况,有烧肉、鸡、鹅、鸭、鱼,虾等丰盛菜式,也有梅菜猪肉、虾米粉丝等农家菜,或者也以简便见长的炒饭。据说,吃龙船饭不用讲究太多的礼节,人到一围就吃。饭后还能吃上水果,端午时节正是荔枝、龙眼等水果上市的季节。
这场众人皆醉的水乡嘉年华,在经历了十多天的激情后终于谢幕。然后,是送龙。龙头龙尾收回村中祠堂,船身则送回龙舟坳,埋入河泥之中,以便来年再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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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乡的困惑
Puzzlement of the Waterside Country
□文/单 力
当龙头被安上龙舟时,牛皮大鼓擂响了。这一通响鼓,不仅是端午节的龙舟游戏的激情召唤,也唤醒了龙潭这个岭南水乡的记忆乡愁。
只在端午节等为数不多的节日里,一个水乡才可能被还原。这是不是一种值得反思的生态与文化现象?一个节日里还原出来的水乡,是否仍像当年那么原汁原味?除了时间以外,还有哪些支撑水乡之所以为水乡的物事发生了变化?
曾经的水乡已成为记忆
龙潭是一个典型的岭南水乡,四通八达的河道,将村子分割成为几块。村里至今尚存的清代牌坊,是这个有历史的水乡最好最简洁的佐证。而据村头“龙潭牌坊碑记”记载:“龙潭古水乡也。……为昔日广州河南三十三乡之一。河网交织,阡陌纵横。花果飘香,古榕荫蔽,物文丰茂……有桃源之胜。”
古水乡龙潭是有些名气的。关于龙潭,有一句俗语称作“又有龙船又有戏,仲有蚬汤渗饭微”(此粤语的意思是,龙潭村是个好地方,又能划龙船,又有大戏看,还有蚬汤就着嫩锅巴吃)。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这个物产丰富的水乡因水清鱼虾多,可划龙舟能看戏,有美味的蚬子汤,而成为姑娘们出嫁的首选宝地,因而又有“有女嫁龙潭,柠檬变个橙”的说法。
然而,水乡也有水乡的困难。
譬如,从碑记记载可以看出,村民人对河涌阻隔所造成的交通不便甚为头痛。
“然而水乡之地,河涌阻隔,道路难通,货运物流全赖肩挑舟载,绕道毗邻,商旅举步维艰……”因而要造桥,以便交通商旅。现在村里仍有各式各样的桥:大的、小的,石头的,水泥的。这些样式各异、大小不一的桥,将龙潭村连成一个整体。平时村里基本不走水路,虽然偶尔还能在村里看到停泊的一两艘机动船或者破旧的乌篷船。
当水乡的响鼓,擂响了端午时节划龙舟的号角,一个水乡的乡愁也同时被擂醒了。再去村里找寻痕迹时,则水乡风物处处可寻。绕村而走的河涌水道,破旧却韵味犹存的龙王庙,墙壁剥落露出的蚝壳老屋,甚至街面上磨光的大青石……如果水乡风物要刻意寻找的话,说明龙潭村已在现代化发展中远离了一个水乡的理念。
一种水乡文化的消逝,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。譬如,交通带来的生活不便,这可以是一种理由,但这一理由应不是最彻底的解构形式。最无法被辩驳的、也是最强大的理由,则是水乡文化所依赖的水乡地理生态的式微。
地理环境决定水乡文化
对于所有世代生活于水乡的村民来说,水乡文化已深深烙在他们的心里。划龙舟所需要的地理生态环境正在发生变化。然而,龙舟绕着河涌游走时,所见所闻常让人怀有不快的感受。
河水的黑臭让村民们喟叹不已,河面不时漂过一些垃圾,沿河两边的小作坊倒出来的垃圾,直接倒在了河涌里,或者堆放在河涌旁。这些固废垃圾在下雨天一旦冲进河涌里,即造成了河涌的严重污染。
现在,龙潭村的生活方式已发生了变化。村民不再是渔民。但是,生活方式的选择不是河涌污染的理由。
随着商品经济的日益发达,以及乡村与城市的日益接壤,村里的许多人纷纷弃船洗脚上岸,投入商品大潮之中。尽管如此,在乡民的公共文化记忆里,龙潭村依旧是一个水乡。当端午节到来的时候,许多在外经商的村民,好像是同时听到了一种文化的召唤,依旧会回到乡村,参与端午节的龙舟活动。
在龙潭村的“起龙”现场,笔者发现,不少村民都是在外经商。从他们脖子上戴着的粗大金项链来看,他们一定赚了不少钱。但今天,他们都一律地泡在黑乎乎的河泥里,忙得不亦乐乎。村里的何老伯长年在龙舟活动中主事的人。据他介绍,那些平时经商的人每年都会回来一起帮忙“起龙”,这已经形成一个惯例了。据说,如果没有来参与村里的活动,就会感觉到有些空落。
水乡的召唤力、龙舟文化的传承力量,由此可见一斑。然而,水乡的现实困境,已在扼杀水乡文化。
水乡地理环境发生了变化。坐着龙舟出游时,有一些人在过一些河段时,会捏紧鼻子躲闪,害怕被河水溅着,也会叹息这条不再长鱼虾的河涌。
水乡地理环境慢慢走向式微之际,龙舟文化活动是否还会年年如此地持续下去。面对脏臭的河水,面对黑臭的河泥,人们只有两种选择。
选择一:河涌沦为臭水沟,龙舟活动因为缺乏硬件,即没有干净的水乡地理环境而消逝,或者在陆地举行“旱地龙舟”。
如果有一天真的在旱地举行龙舟活动,那是不是给端午节的纪念多了一重意义,不仅纪念屈原,还有纪念曾经的水乡?
选择二:彻底治理河涌,挽救水乡,挽救水乡文化,让水复活,让鱼虾回归,让每一个村民每年都有一个水乡嘉年华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