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湖八百里,鱼虾捉不尽”。太湖以中国第三大淡水湖的姿态,承载着旅游、水产养殖等诸多功能。太湖水域面积达2250平方千米,周边共有11个大型集中式饮用水源地。全面暴发的蓝藻危机,竟转化成环太湖地区的一场水危机。无锡市民的饮水困难煎熬着蓝藻治理专家,也拷问着太湖治理背后的环保困局。
“科学界的努力只是治标,蓝藻一旦暴发就只能采取补救措施了,说明问题已经很严重了,治理的关键在于源头治理。”中国藻类学会副理事长吕颂辉告诉记者。蓝藻暴发只是水污染的一种,水体污染还可能是重金属污染、有机污染等,蓝藻暴发只是水体混浊,有异味。重金属污染、有机污染就可能致癌、致畸,成为更难以治理和恢复的水污染问题。
四大污染吞噬中国湖泊
“大约10年以前,中国淡水湖泊的水华问题已相当严重,尤以三湖(无锡太湖、云南滇池、安徽巢湖)的蓝藻问题比较严重。说严重,主要是因为这些湖泊都是当地的饮用水源,影响面比较大。”吕颂辉作为藻类专家对中国淡水湖泊存在的污染问题有很深的了解。
由于治理难度较大,滇池作为饮用水源的功能已经被大大削弱。据滇池管理局工作人员介绍,自从昆明市掌鸠河引水供水工程在今年3月25日供水后,昆明市民都不再喝滇池水了,全部饮用水来自掌鸠河引水供水水源工程云龙水库,水质达国家饮用水1-2类水标准。
吕颂辉认为太湖蓝藻暴发带给我们的教训是,中国重视经济增长,而轻视环境保护的传统观念,已经导致了严重的环境问题。
中国近几年提出了“绿色GDP”,这是一种进步。但是官员相互攀比的仍然是经济指标,而没有人相互攀比环保指标。“绿色GDP”是一个大概念,具体到湖泊水体污染治理方面,就是不能用污染饮用水源为代价来发展GDP。
淡水湖的蓝藻暴发也好,海洋的赤潮也好,其背后的原因都是水体的富营养化,也就是说水体中的氮、磷等物质的含量过高,在一定水温和光照的作用下,这种生物大面积生长,从而严重影响水质。
据吕颂辉介绍,导致我国淡水湖泊富营养化的原因主要有四个。首先是生活污水污染。从传统的定位来看,我国是农业大国,人口的80%-90%都生活在农村,随着经济的发展和城镇化进程的加快,这种状况开始发生明显改变。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镇。经济水平的不断提升,导致了人均用水量的增加。在两个因素的作用下,城镇生活污水排放量剧增。
有关数据显示:太湖流域每年生活污水的排放量高达5.68亿吨。与人口密度日增,用水量日增不相适应的是,我国城市生活污水处理厂建设的滞后。除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等大都市污水处理率有大幅提升以外,其他城市的处理状况很不乐观。
因为没有足够的城市生活污水厂,大量未经处理的生活污水随即被排往江河湖海,对自然水体构成了环境威胁。
吕颂辉说:“就拿淡水湖而言,它是一个包括浮水植物、挺水植物、沉水植物、湿地等在内的立体生态系统,有自身的生态平衡过程,一旦这个生态平衡被破坏,修复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”。
水体有自净功能,在污染不太严重的情况下,湖中生物可以吸收或吸附一些氮、磷,从而保持湖水的清澈和洁净。但是随着围湖养殖、污水排放等情况的加重,水体就开始发黑、发臭,从而出现水华等各种现象。
第二个威胁湖泊水体的因素是工业废水,苏南地区中小型企业和集体制企业数量众多,这些企业一般都没有配套建设完善的污水处理设施,废水随意排放加重了湖泊的污染程度。
“中国用有限的耕地养活了13亿人口,靠的是什么?大量施肥是原因之一。化肥中的氨、氮、磷等物质,一部分被农作物的根茎吸收,另一部分随雨水、灌溉用水流入江河湖泊,我们通常把这种污染称为面源污染。”吕颂辉认为,这也是构成湖泊水体污染的一个原因。对于太湖而言,水产养殖投放的饵料也是造成湖水富营养化的原因。
最后的一个因素是湖底的底泥,也叫淤泥,因为很多污染物质沉入湖中以后,堆积在底泥中,随风搅拌之后,就会上升,从而再次进入水体。吕颂辉说:“虽然太湖的水域面积很大,却是一个浅水湖,水深只有2到3米。库容有限,对污染物的收纳量有限。太阳光在浅水中具有很好的穿透性,为蓝藻的暴发提供了一个有利条件”。
环保优先迫在眉睫
经历了切肤之痛的江苏人,认识到了“环境优先”的迫切性和必要性。江苏省省委书记李源潮近日表示:即使GDP下降15%,也要做好太湖的治理工作。在谈到目前太湖治理的相关费用时,吕颂辉向记者做了介绍:“我们国家一直实行的是‘谁污染、谁付费’的原则,除了湖泊污染的相关科研活动由国家部分出资以外,这些具体的治理经费都由地方政府出。这比较符合公平原则,地方政府通过掠夺式的发展,实现了GDP的高速增长,那么,地方政府也就应该拿出一部分收益,用来改善地区环境状况。当然,如果在经济发展的同时,能够维护好地区的环境状况,那是最理想的”。
成熟的治理技术只能解决表面问题,地方政府铁腕治污方能从根本上切断污染源头,环保优先不仅仅只停留在口头上。
太湖治理相继投入上百亿的资金,但是仍旧出现“年年治理年年治”的状况,那么,治理难题背后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?
吕颂辉认为从治理的技术和方法上来看,蓝藻治理已经相当成熟。不管是比较原始的打捞,还是投放高锰酸钾复合药剂(PPC),以及短期效果比较明显的黏土吸附法,都相当有效。但是,吕颂辉强调这些方法都是治标的方法,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
如果要根治太湖污染,就要根据当前的污染程度针对四大污染源,拿出具体的实施对策,必须用铁腕切断这些污染源头。这种治理思路需要极大的决心,是一种“伤筋动骨”的做法,需要当地政府强制实施,这不仅是当前GDP下降问题,可能还将影响以后GDP的增长。
在湖泊治理过程中,还有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是流域治理问题。一条河可能穿越了几个省,十几个城市,到底是谁把河水污染掉了?这涉及到了环境问责机制,比如太湖,本身就位于江苏和浙江两省的交界。如果只在单一的行政区划内治理,效果将很难实现,目前国家正在积极地制定流域治理方案。
广东湖泊现状不容乐观
广东天然湖泊较少,但人工湖泊和水库却在6000座以上。水网密布的广东正面临着水质性缺水。据《广东省典型水库蓝藻毒素分布现状及其对饮用水安全影响研究》称,蓝藻是导致广东水质量下降的一种主要形态。
吕颂辉认为,珠三角地区湖泊的污染源主要是工业废水,在粤西等地主要是面源污染。广东湖泊现状不容乐观,之所以很少被关注,是因为我们的饮用水取之西江、东江等供水河道,使用淡水湖泊或水库的水量相对较小,即使这些湖泊和水库发生蓝藻暴发,其影响也不会像太湖、巢湖那么大,所以大家对湖泊水体安全关注相对较小。
人工湖和水库承担着发电、泄洪、景观、调节气候和提供饮用水源等多项功能。但是这些湖泊的功能往往被单一化,导致了湖泊自身的小环境失衡。比如一些人工湖,湖底和湖边湿地被硬化,导致水鸟等动物的栖息地大面积减少。这也是一种环境问题,也要列入考虑范围之内。
广东湖泊水体现状也曾对附近居民造成了一定的影响,据吕颂辉介绍,几年前潮州市饶平县一水库就曾出现蓝藻暴发的情况,幸亏那次水华持续的时间不太长,对当地的影响也比较有限。但也说明,湖泊水体污染防治任重而道远。
其实,蓝藻是一种非常普通的水中植物,在自然界中,出现水华或赤潮的过程非常漫长。但在人类活动的影响下,这种自然现象却频频发生。“污染容易,修复难,不能再走西方‘先污染,后治理’的老路了”,吕颂辉在谈到湖泊污染治理的时候,还特别提到了公众环保意识问题。讲到在上百海里外的日本和韩国入海口处,都能打捞到许多塑料袋和农膜,这种现象应该给我们以警示。所有人都认为大海很大,但是在不良的环境习惯和普遍较低的环保意识下,我们不仅会失去风景如画的太湖,还会失去渤海、黄海,以致于失去生存所必需的淡水和其他潜在水源。
从理论的角度来讲,不管多脏的水都可以被处理成饮用水。但是如果处理成本奇高,即使用我们辛辛苦苦创造出来的全部GDP都无法支付,这种舍本逐末的结果恐怕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。如果决策者能把环境优先的意识真正贯彻到行动之中,江河湖海重返原貌也就不再是梦。
|